自2011年以来，我国猪群中暴发的伪狂犬病（PR）疫情持续牵动养猪业的神经。传统Bartha-K61疫苗的保护力频频被突破，变异株不仅在猪群中导致更高的死亡率，更令人警惕的是-已有34例人类感染病例被报道，均表现为严重脑炎或视力丧失。近期，一篇发表于《Journal of Virology》的综述系统梳理了伪狂犬病毒（PRV）的跨种传播证据与风险，另一篇发表于《Frontiers in Veterinary Science》的广东五年大调查则揭示了野毒在猪群中的真实流行状况。两篇文献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对策：加速更新兽用疫苗，推动猪群伪狂犬根除计划。

变异株“突围”传统疫苗，猪场阳性率高达67%

PRV属于α疱疹病毒，猪是其天然宿主。上世纪70年代，我国引入gE基因自然缺失的Bartha-K61弱毒疫苗，该疫苗配合DIVA（鉴别感染与免疫动物）诊断策略，曾有效控制了疫情。然而，2011年起，基因II型变异株（如JS-2012、TJ株等）开始流行。这些变异株在遗传学上与经典的基因I型疫苗株存在差异，部分毒株能够在免疫猪群中突破母源抗体保护，导致仔猪神经症状和死亡率显著升高。

图 1 本研究收集了2017年1月至2022年12月期间中国广东省18个地区的血清样本数据，以及 PRV gE抗体阳性猪场的地理位置信息。不同颜色的方框表示样本数量：绿色圆点代表 PRV gE抗体阴性猪场，红色圆点代表 PRV gE抗体阳性猪场。

广东研究团队在2017-2022年间采集了全省18个地市348个猪场的40,050份血清，通过gE抗体ELISA检测发现：个体层面野毒阳性率为25.28%，而猪场层面阳性率高达67.44%-即超过三分之二的猪场存在野毒循环。尽管阳性率从2017年的33.15%下降至2022年的10.56%（可能与非洲猪瘟后生物安全升级有关），但珠三角地区、揭阳、河源、茂名等地仍处于高发区，夏季感染风险最高（OR=1.39，与冬春季相比）。

更为关键的是，仔猪gE抗体阳性率（30.29%）显著高于母猪（13.15%），逻辑回归显示仔猪感染风险是母猪的2.87倍。这表明，虽然母猪群通过常规免疫获得了一定保护，但仔猪阶段野毒侵入依然严重，传统疫苗在阻断传播链上存在短板。

从“轻度瘙痒”到“致死性脑炎”：人类感染案例剧变

综述作者Favoreel梳理了1914年至2026年间所有疑似人类PRV感染案例。2011年之前仅报告17例，症状多为暂时性剧烈瘙痒、乏力，无神经系统后遗症。甚至在1970年，一名研究者自愿多次皮下注射活病毒，仍未出现症状或血清转化。然而，自2011年以来，中国已报告34例疑似人类PRV感染，全部基于脑脊液或眼玻璃体的二代测序确诊。临床表现均为重症脑炎（全脑炎累及边缘系统、基底节和脑干）和/或急性视网膜坏死，导致永久性神经残疾或失明，6例死亡，仅1例完全康复。

所有病例均有职业性接触生猪肉或内脏史，多数人手部存在破损或眼部直接污染。虽然人传人从未发生，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基因II型PRV（尤其是clade 2.2亚型）已在猪群中大量传播，且与人类严重感染事件在时间、地理分布上高度重合。从一名患者脑脊液中分离出的hSD-1/2019毒株，在体外显示出比经典毒株更强的神经细胞间传播能力（通过诱导隧道纳米管）。

兽用疫苗的破局之道：从DIVA到基因II型匹配疫苗

面对变异株的威胁，兽用疫苗的升级成为阻断病毒在猪群中循环、进而降低人暴露风险的关键。目前，国际上成功的PRV根除经验（如西欧、美国）依赖两大支柱：① 高效标记疫苗（gE缺失）+ ② DIVA鉴别诊断。传统Bartha-K61虽然仍对部分变异株提供交叉保护，但已有研究显示其保护力不完全。因此，疫苗研发正朝着以下几个方向加速：

1. 基因II型同源疫苗

多家中国企业和科研机构已开发出基于流行变异株（如JS-2012、ZJ01、FJ-2012等）的gE/gI/TK多基因缺失减毒活疫苗或灭活疫苗。动物攻毒试验表明，这些同源疫苗对同型变异株的保护效力优于Bartha-K61，能显著降低攻毒后的排毒量和神经症状。

2. mRNA与亚单位疫苗

最新研究报道了靶向PRV gD糖蛋白的脂质纳米颗粒（LNP）包裹mRNA疫苗，以及自扩增mRNA疫苗。这类疫苗不涉及活病毒，安全性高，且能同时激发体液和细胞免疫，在小鼠和猪模型中显示出对致死剂量变异株的完全保护。

3. 新型佐剂与黏膜免疫

有研究尝试将gB蛋白与poly(I:C)佐剂联合，通过滴鼻途径免疫，可诱导局部黏膜免疫和系统性保护，对阻断呼吸道入侵具有重要意义。

4. 抗病毒药物研发

由于现有抗疱疹药物（阿昔洛韦、膦甲酸钠）对PRV的体外活性显著低于对HSV，且难以透过血脑屏障，新的PRV特异性抑制剂（如基于2,6-二氨基嘌呤的核苷磷酸酯类似物）正在筛选中。同时，人源化单克隆抗体（如近期报道的广谱中和抗体）也为被动免疫提供了新选择。

广东大调查的启示：疫苗免疫策略亟需调整

广东研究还发现，夏季野毒阳性率最高（29.83% vs 冬季23.39%），且时空聚类分析显示2018年上半年存在5个高相对风险（RR 2.58-3.41）的聚集区。这提示：① 应针对夏季高发季节，提前加强免疫（如增加一次加强针）；② 在高风险聚类区（粤西、珠三角北部、粤东北）优先更换基因II型匹配疫苗；③ 强化仔猪的早期免疫-现行免疫程序多为1-3日龄首免，但母源抗体可能干扰，可考虑采用滴鼻免疫或调整剂量。

更重要的是，猪场级别的净化必须配合严格的生物安全和监测。使用gE ELISA定期筛查，对阳性猪只果断淘汰，是逐步压低野毒流行的不二法门。

结语：根除是终极目标

综述作者Favoreel在结尾处发出呼吁：“虽然人感染PRV的风险依然极低，但近期发展应推动加大力度从家猪中根除PRV，加强对高危人群的保护，并增加对改进诊断、有效抗病毒药物以及人类易感/抵抗决定因素的研究。”而根除的核心，正是研发并推广能够覆盖基因II型变异株的新一代DIVA疫苗。

我国养猪业每年因PRV造成的损失数以亿计，而零星出现的人类病例更敲响了警钟。当传统的Bartha-K61不再万能，当变异株的神经毒力日益增强，兽用疫苗的迭代已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广东的大数据显示野毒感染率仍处高位，但下降趋势也证明：只要疫苗对路、策略得当，净化并非遥不可及。下一个五年，我们期待看到基因II型疫苗的普及和更多无PRV猪场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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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Favoreel HW. Human infection with pseudorabies virus: review of evidence, risk assessment, and future directions. J Virol. 2026. doi: 10.1128/jvi.00080-26

Zhao M, Chen J, Luo S, et al. Epidemiological investigation, related factors, spatial-temporal cluster analysis of pseudorabies virus seroprevalence in Guangdong Province of China. Front Vet Sci. 2025;12:1581043. doi: 10.3389/fvets.2025.1581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