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乳杆菌20838治疗加德纳菌诱导的阴道炎示意图。左侧为感染模型，中间为益生菌治疗，右侧为恢复效果。

从“反复发作”到“一劳永逸”：细菌性阴道病的治疗困境

细菌性阴道病是育龄女性最常见的阴道感染之一，高达70%的女性一生中至少经历过一次。它由阴道内正常保护性乳杆菌减少、致病菌（尤其是加德纳菌）过度增殖引起，表现为异味、瘙痒、分泌物增多，更严重的是，它会增加HIV、HPV感染风险，导致盆腔炎、不孕和早产。

目前的标准治疗是抗生素（甲硝唑或克林霉素），但复发率极高——治疗后3个月内，超过50%的患者会再次中招。为什么？因为抗生素在杀死坏菌的同时，也摧毁了原本就脆弱的乳杆菌“守卫军”，而且加德纳菌非常狡猾，它会分泌黏液形成生物膜，像一座堡垒，把自己保护起来，让药物难以渗透。

那么，有没有一种方法，既能精准打击加德纳菌，又能重新“播种”好菌，甚至能通过口服这种最便捷的方式，从肠道-阴道轴整体调节菌群平衡？韩国科学家从一杯希腊酸奶中找到了答案。

瑞士乳杆菌20838：出身“酸奶世家”的超级战士

研究团队从韩国浦项市收集的希腊酸奶中分离出一株新型乳酸菌，命名为瑞士乳杆菌20838。经过全基因组测序和安全性评估，他们发现这株菌：

基因安全：与致病菌参考株比对，未检测到任何毒力基因或可转移的抗生素耐药基因；

无副作用：不溶血（γ型溶血），不产生生物胺（组胺、酪胺等），不分解明胶，对多种抗生素敏感；

身份纯正：与参考菌株DPC4571的平均核苷酸同源性高达97.87%，确认属于瑞士乳杆菌种。

更重要的是，它在体外实验中展现出了碾压级别的抗菌能力。

三重打击：直接杀灭、拆毁堡垒、持久压制

研究人员将瑞士乳杆菌20838与其他多种乳酸菌（包括詹氏乳杆菌、蜂乳杆菌、棒状乳杆菌等）进行了对比，发现20838对加德纳菌、普雷沃菌和白色念珠菌均有最强的抑制作用。

进一步的时间-杀菌曲线显示：

对普雷沃菌：20838在4-8小时内就迅速将活菌数降至几乎为零，而其他菌株起效更慢；

对加德纳菌：虽然前8小时变化不大，但8-12小时后急剧下降，且20838能维持抑制到48小时，而植物乳杆菌在24小时出现短暂“反弹”；

对白色念珠菌：所有菌株在8小时后均显著抑制，20838效果稳定。

更令人惊喜的是，20838的细胞上清液能显著减少加德纳菌和普雷沃菌的生物膜形成。与公认的益生菌明星鼠李糖乳杆菌GG相比，20838对加德纳菌生物膜的抑制效果更强。这意味着它不仅能杀死游离的细菌，还能拆掉它们的“防御工事”。

动物实验验证：口服也有效，局部更强大

为了验证在体内的效果，研究者建立了加德纳菌诱导的小鼠阴道炎模型。小鼠被分为四组：正常对照组、感染组、感染+口服20838组、感染+阴道内给药20838组。

结果令人振奋：

病原菌显著减少：无论是口服还是局部给药，20838都能将阴道内加德纳菌的数量降低2倍以上，效果优于常用的鼠李糖乳杆菌和嗜酸乳杆菌。

炎症被扑灭：感染组小鼠阴道组织中促炎因子TNF-α和IL-1β的mRNA水平飙升，而20838治疗后显著下降，局部给药效果更佳。

上皮不再“增厚”：加德纳菌感染导致阴道上皮病理性增厚、角质层异常，而20838治疗组的上皮厚度几乎恢复到正常水平，说明它保护了黏膜屏障的完整性。

瑞士乳杆菌20838口服（oLH）或阴道内给药（vLH）均显著降低阴道内加德纳菌数量（B），并抑制TNF-α（D）和IL-1β（E）的mRNA表达。

肠-阴道轴的系统性修复：不止管“下面”

一个非常有趣的发现是：加德纳菌虽然只接种在阴道，却引起了肠道菌群的紊乱——小鼠粪便的微生物多样性显著下降，菌群结构也明显偏离正常。这说明阴道感染可以通过“肠-阴道轴”影响远端肠道。

而瑞士乳杆菌20838无论是口服还是局部给药，都能同时恢复肠道和阴道的菌群多样性：

在粪便中，20838增加了有益菌如脱铁杆菌门和梭菌科的丰度，降低了与菌群失调相关的葡萄球菌。

在阴道样本中，感染组几乎检测不到乳杆菌，而20838治疗组乳杆菌属大量富集。尤其是阴道内给药组，乳杆菌的相对丰度显著高于口服组，说明“直达病灶”效果更优。

更重要的是，研究人员通过序列比对发现，富集的乳杆菌中有一个序列变体与20838的16S rRNA基因100%相同，证实了这株菌确实能在阴道内定植。

机制解密：瑞士乳杆菌20838如何“拨乱反正”？

这株益生菌的作用不是单一的，而是从多个层面同时发力：

第一，直接抗菌。 瑞士乳杆菌20838在生长过程中会分泌多种代谢产物，包括有机酸（如乳酸）、过氧化氢以及类细菌素物质。这些物质能够快速降低局部pH值，直接破坏加德纳菌、普雷沃菌等致病菌的细胞膜和代谢功能，导致其死亡。时间-杀菌曲线显示，它对普雷沃菌的杀灭作用在4-8小时内就非常显著。

第二，拆毁生物膜。 加德纳菌之所以难缠，一个关键原因是它能形成生物膜——一层由多糖、蛋白质和DNA组成的“黏液堡垒”，可以抵抗抗生素和宿主免疫。瑞士乳杆菌20838的代谢产物能有效抑制生物膜的形成，甚至可能瓦解已存在的生物膜。实验表明，它对加德纳菌生物膜的抑制效果优于鼠李糖乳杆菌GG，这意味着它能从根源上削弱致病菌的“防御工事”。

第三，抗炎保护上皮。 加德纳菌感染会激活阴道黏膜的炎症反应，导致TNF-α和IL-1β等促炎因子大量释放，进而引起上皮细胞异常增生和角质层增厚。瑞士乳杆菌20838能够显著下调这些炎症因子的表达，从而阻止上皮的病理性增厚，维持阴道黏膜屏障的完整性。

第四，恢复微生态平衡。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株益生菌不仅能抑制坏菌，还能主动“播种”好菌。在治疗后的阴道样本中，乳杆菌属的丰度大幅回升，而且部分乳杆菌与20838的基因序列完全一致，说明它能在局部定植。同时，在肠道中，它也逆转了感染引起的菌群失调，增加了有益菌的比例，降低了葡萄球菌等条件致病菌的丰度。

第五，肠-阴道轴的双向调节。 研究发现，即使只通过口服给药（不直接接触阴道），瑞士乳杆菌20838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阴道菌群和炎症。这说明它可能通过调节肠道菌群、产生全身性免疫效应或代谢产物进入血液循环，间接影响阴道微环境。当然，局部给药的效果更直接、更强大。

这项研究再次证明了筛选具有特定功能的天然乳酸菌是解决女性健康问题的有效策略。而在我国，广东省微生物研究所吴清平院士团队正是这一领域的领军力量。该团队长期致力于功能性益生菌资源的挖掘与产业化，建立了从菌种分离、安全性评价、全基因组分析、代谢机制解析到精准益生菌制剂开发的全链条技术平台。正如本研究中瑞士乳杆菌20838通过抗菌代谢物、生物膜抑制和抗炎作用来对抗加德纳菌，吴清平院士团队已拥有多株能够调节阴道微生态、产细菌素、抗炎的专利乳杆菌菌株。这些菌株未来可开发为针对细菌性阴道病、复发性外阴阴道念珠菌病的“精准微生态制剂”，与现有抗生素形成序贯或联合疗法，降低复发率，改善患者生活质量。可以预见，“靶向女性生殖道微生态的益生菌” 将成为下一个大健康产业的热点。

小编总结：瑞士乳杆菌20838通过直接杀菌、破坏生物膜、抗炎和恢复阴道及肠道菌群多样性，在动物模型中有效缓解了加德纳菌诱导的菌群失调。口服和局部给药均安全有效，局部途径优势更明显。这为减少细菌性阴道病复发、保护女性生殖健康提供了新的微生态解决方案。

参考资料：Kim J, Kim WI, Lee K, et al. Systems-level restoration of vaginal and gut microbiota by Lactobacillus helveticus 20838 alleviates Gardnerella vaginalis-induced dysbiosis. The ISME Journal, 2026.

（DOI: 10.1093/ismejo/wrag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