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原体还是益生菌？重新定义细菌致病性的新视角：以路邓葡萄球菌为例

近日，《Virulence》期刊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提出了一种关于细菌致病性的颠覆性思考框架，文章以路邓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 lugdunensis）为例，深入探讨了医学界长期以来对“病原体”与“共生菌”的传统划分方式所面临的挑战。该研究指出，一种细菌是否危险，或许不应仅仅取决于其“身份”，而更应关注其所处的“情境”。这一新视角，为理解和干预细菌感染，特别是一些机会性感染，开辟了全新的思路。

路邓葡萄球菌：披着羊皮的狼

路邓葡萄球菌是一种凝固酶阴性葡萄球菌（CoNS），传统上常被视为人体皮肤上的正常菌群或无害的共生菌。近年来的研究发现，它具有对抗“超级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S.aureus）的潜力。路邓葡萄球菌能产生一种名为“路邓素（lugdunin）”的物质，在体外可有效杀灭金黄色葡萄球菌。数据显示，鼻腔内携带路邓葡萄球菌的人群，其金黄色葡萄球菌的携带率要低六倍。基于此，有研究者提出，或许可以将路邓葡萄球菌作为一种益生菌，接种到患者鼻腔中，以清除或预防更为危险的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

然而，这种看似前景光明的策略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矛盾。路邓葡萄球菌并非总是温顺的“绵羊”，它同时也是一个危险的“机会主义者”，被一些研究者形容为“披着羊皮的狼”。它被证实是一种新兴的高毒力病原体，能够引发一系列严重甚至致命的感染，包括皮肤和软组织感染、骨与关节感染、菌血症以及侵袭性极强的心内膜炎。特别是由它引起的心内膜炎，死亡率可高达40%甚至更高，其凶险程度有时超过了金黄色葡萄球菌。这种集“益生菌”与“强病原体”于一身的双重特性，让医学界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用一种潜在的致命细菌去对抗另一种致命细菌，这样的做法是否合理？

致病性的三重光谱：从细菌到“情境”

为了解决这一悖论，该文章的作者提出，需要超越传统的病原体分类法，引入一个更加动态和综合的评估框架，并将其总结为“致病性的三重光谱”。

第一重光谱：细菌物种的光谱。这是最传统也最广为人知的分类方式。它根据不同细菌种类或菌株致病的频率和（或）所造成伤害的严重程度，将其排列在一个从“无致病性”到“高致病性”的连续统一体上。

第二重光谱：细菌行为的光谱。这种观点认识到，同一种细菌在不同条件下可能表现出不同的行为。它不再关注细菌的“身份”，而是关注其在特定感染中的“行为”，即细菌表现得像共生菌还是像病原体。

第三重光谱：致病情境的光谱。这是作者提出的核心概念。它认为，致病性不应被视为细菌的固有属性，而是一个由多重因素共同决定的“情境”属性。一个“致病情境”的形成，综合了细菌的种类、菌株、数量、毒力因子、感染部位、宿主的免疫状态，以及周围的微生物环境等多种因素。在某个情境下，细菌可能安然无事；而在另一个情境下，它则可能表现出强烈的致病行为。

情境致病性：破解路邓葡萄球菌的悖论

运用“情境致病性”的框架来重新审视路邓葡萄球菌的益生菌疗法，可以得出一个与传统观念截然不同的结论。

从表面上看，将一种被证实能导致严重疾病的细菌接种到人体内，似乎违背了医学伦理。然而，如果我们分析其“情境”，这似乎是可以接受的。首先，接受治疗的患者鼻腔内已经携带了金黄色葡萄球菌，这是一个已知的、持续存在的致病风险，因为鼻腔是金黄色葡萄球菌侵入人体并引发严重感染的主要源头。

其次，关键在于不同细菌的“风险情境”存在差异。大量的临床证据表明，由路邓葡萄球菌引发的严重感染（如心内膜炎和菌血症），其感染源往往与腹股沟等下半身部位的皮肤破损有关，例如手术切口、血管穿刺或导管植入。相反，几乎没有证据表明鼻腔携带是路邓葡萄球菌引发全身性严重感染的重要风险因素。

因此，将路邓葡萄球菌接种于鼻腔—一个对它而言的“低风险”部位，去替代或清除原本存在于此的、从该部位引发感染风险极高的金黄色葡萄球菌，这一干预措施从“情境”的角度看，非但没有增加患者的风险，反而可能降低了整体的致病情境等级。

研究意义与未来展望

这篇发表于《Virulence》的评论文章，为感染生物学领域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概念性工具。它倡导研究人员和临床医生将关注点从“这个细菌是否是病原体？”转向“当前这个情境是否具有致病性？”。

这种思维的转变，有助于更科学、更精准地评估和管理感染风险，尤其是在益生菌疗法、微生物组移植等新兴领域。未来的研究方向应当致力于识别和定义各种具体的“致病情境”，即明确哪些细菌、宿主和环境因素的组合会催化病原行为的发生。尽管作者强调，目前关于路邓葡萄球菌的致病情境认知尚不完整，不应以此文作为进行人体挑战实验的直接依据，但这一理论框架无疑为我们安全、有效地利用微生物来对抗感染性疾病提供了宝贵的指导。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80/21505594.2025.25435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