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流行性腹泻病毒（PEDV）是养猪业最具破坏性的病原之一。近十年来，该病毒在亚洲、北美等地引发大规模疫情，导致新生仔猪死亡率接近100%，造成数百亿美元的经济损失。尽管业界投入大量资源研发疫苗和生物安全措施，PEDV却依然在全球范围内持续流行，甚至被最新发表的系统综述判定为“区域性根除难度极大”。然而，就在同一时期，一项来自台湾科研团队的研究展示了一种全新的策略-以环肽纳米管为佐剂的口服DNA疫苗，不仅能直接保护仔猪，还能通过免疫母猪产生乳源抗体，为新生仔猪提供被动保护。这项成果为长期困于PEDV防控的养猪业带来了真正的希望。

PEDV：为何根除如此困难？

2026年5月，国际期刊《美国兽医医学会杂志》发表了一项针对PEDV的系统综述（Neumann等）。该研究系统梳理了1990年以来412篇相关文献，明确指出：全美或区域性的PEDV根除计划目前不具备可行性。

原因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首先，PEDV传播途径异常复杂。除了经典的粪-口传播，受污染的饲料（尤其是喷雾干燥猪血浆和豆粕）、运输车辆、屠宰场待宰圈乃至空气气溶胶都可能成为病毒扩散的媒介。研究发现，即使在清洗消毒后，仍有相当比例的运猪拖车检出病毒核酸；在寒冷条件下，病毒可在粪污中存活数月之久。

其次，现有疫苗无法实现“灭菌免疫”。无论是灭活疫苗、亚单位疫苗还是弱毒疫苗，都只能减轻临床症状、减少排毒，但无法完全阻止感染和传播。这就意味着，即使一个猪场完成了高密度免疫，一旦有病毒侵入，依然会发生循环传播。

第三，PEDV的抗原多样性使得交叉保护不稳定。G2b等强毒株与S-INDEL弱毒株之间存在明显的免疫差异，单一疫苗很难对所有流行毒株提供广谱保护。

该综述最后建议，与其追求不切实际的“根除”，不如转向风险控制的务实策略：强化运输环节的生物安全、推广饲料处理技术、建立早期预警监测体系，以及继续改进疫苗。

图 1 DNA疫苗质粒构建及cPNT结构示意图

从“根除”到“控制”：一种全新的疫苗思路

就在系统综述指出疫苗局限性的同时，另一篇同年发表于《Transboundary and Emerging Diseases》的研究（Wu等）恰好提供了一种突破性的解决方案。该研究团队设计了一种编码PEDV全长S蛋白的DNA质粒（pTCY-spike），并用一种被称为“环肽纳米管（cPNTs）”的材料作为口服佐剂和递送载体。

cPNTs是由环状二肽（D-色氨酸-酪氨酸）自组装形成的纳米级管状结构，表面携带正电荷，能够高效结合带负电的DNA质粒，并保护其通过消化道黏膜。当这种口服疫苗进入猪体内后，能够将DNA递送至肠道相关淋巴组织，使抗原在黏膜部位直接表达，模拟了自然感染的过程，却完全不涉及活病毒。

实验数据：口服DNA疫苗效果显著

研究者将3周龄SPF仔猪分为三组：口服DNA疫苗组（pTCY-spike + cPNTs）、商品化S1蛋白亚单位疫苗组（肌肉注射）和生理盐水对照组。两次免疫后，DNA疫苗组表现出典型的Th1型细胞免疫应答：IFN-γ和IL-12水平显著升高，CD4+和CD8+ T细胞比例从3%和8%分别上升至38%和17%。与此同时，血清中IgG抗体水平很低，但特异性IgA抗体显著升高-这是黏膜免疫被激活的标志。

随后进行的攻毒试验中，对照组仔猪出现严重腹泻、厌食、脱水，临床总评分高达52，一周内体重仅增加0.8公斤。而DNA疫苗组仅表现出轻微腹泻，临床评分仅7，体重增加3.9公斤，与亚单位疫苗组（3.7公斤）几乎持平。更为关键的是，DNA疫苗组在攻毒后4天的粪便排毒Ct值为33，远低于对照组的16，说明排毒量极低。

母猪免疫：乳源免疫保护仔猪

PEDV主要危害1-3周龄的哺乳仔猪。最理想的保护方式不是直接给仔猪打疫苗（应激大、免疫系统未成熟），而是通过免疫母猪，让它们产生富含IgA抗体的初乳，经哺乳传递给仔猪。研究者在当地一个猪场进行了田间试验：15头怀孕母猪分为三组，分别是口服DNA疫苗组、肌肉注射DNA疫苗组（以CpG为佐剂）和生理盐水对照组。

结果显示，两种DNA疫苗均未引起流产或局部不良反应。分娩后，对照组仔猪普遍瘦弱、呕吐、腹泻，存活率仅为68%；而口服DNA疫苗组的仔猪存活率达到84%，肌肉注射DNA疫苗组为83%。进一步分析发现，口服免疫母猪的初乳中IgA水平和中和抗体滴度均高于肌肉注射组，而肌肉注射组则以IgG为主。这证实了口服途径更有利于诱导黏膜免疫，并将保护性抗体通过初乳传递给仔猪。

意义与展望

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它同时解决了PEDV疫苗的多个痛点-安全性（无活病毒，不散毒）、免疫途径（口服，无应激，操作简便）、免疫类型（细胞免疫+黏膜免疫+乳源被动免疫）。此外，DNA疫苗的生产成本远低于亚单位疫苗或灭活疫苗，且热稳定性较好，更适合在田间条件下储存和运输。

当然，该研究仍有一些问题需要回答：口服DNA疫苗能否对所有流行毒株（如G2a、G2c等）提供交叉保护？免疫保护持续时间多长？大规模商业化生产的工艺和成本是否可控？cPNTs的安全性是否经过长期评估？这些都需要更多验证。

但无论如何，这项研究为长期陷于“根除困境”的PEDV防控指出了一条全新的、可行的技术路径。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养猪业不再需要纠结于“能否根除”，而是可以通过一种安全、高效、便捷的口服DNA疫苗，将PEDV从生产威胁降为可控的“背景噪音”。这对于全球养猪业而言，无疑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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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Wu, H. C., Doan, T. D., Chang, W. C., Hsu, M. K., Wang, H. Y., Liaw, J., Chang, C. J., Chu, C. Y., & Chen, N. H. (2026). Prevention of Porcine Epidemic Diarrhea Virus With Nanotube-Adjuvanted Oral DNA Vaccines. Transboundary and emerging diseases, 2026, 6727844. https://doi.org/10.1155/tbed/6727844.

2、Neumann, E. J., & Hall, W. F. (2025). Systematic review of transmission factors, management interventions, and elimination techniques related to porcine epidemic diarrhea.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Veterinary Medical Association, 264(5), 1–10. https://doi.org/10.2460/javma.25.09.0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