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灵芝仙草的艺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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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as科学艺术研究中心
2025-11-13 15:4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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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文章通过三位艺术家的创作,展现了灵芝如何从古老的文化象征转变为当代艺术与生物设计的活体媒介,揭示了其在连接自然、文化与未来材料科学中的独特价值。

从千年前被奉为“长生草”的仙药,到当代艺术家手中的新材料,灵芝始终象征着生命的坚韧与再生的可能。它不仅延续着人类对永生的想象,也启发着我们重新理解自然与物质的循环。

 

三位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漆艺传承人王伯杨、华裔艺术家闫晓静,以及真菌艺术家Sam Shoemaker——以灵芝为媒,将这株古老真菌的形与意带入当代的语境之中。灵芝在中国古老的历史与传说中,是一种被称作“长生不老药”的奇物。相传它使黄帝的后裔彭祖得以活至六百七十岁仍童颜未老,也让白娘子为救许仙而冒险盗取,更被秦始皇奉为“神草”,寄托了人类对永生与不朽的想象。

 

不过,人类与灵芝的交集,或许比这些传说更为久远。考古研究显示,浙江三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中,曾出土距今约六千年的灵芝残块;经显微观察与碳十四检测,这些样本已被确认为灵芝属(Ganoderma)真菌。这表明,早在文明萌芽之际,先民们便已开始采集和利用灵芝(袁媛等,2018)。灵芝在中国的药用历史可追溯至两千五百多年前的战国时期,《神农本草经》便将其列为“上品”,认为其“久服轻身不老,延年神仙”。在现代,《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药典》(2000年版)也记录,灵芝具有安神,止咳平喘等功效。因此,在传统应用中,灵芝主要被用于中药和保健品的开发。

 

灵芝的形象在艺术史上的出现,可追溯至元代。1325年,画家马君祥及其子马七在永乐宫三清殿绘制的道教壁画《朝元图》中,描绘了289位神祇朝拜元始天尊的场景。其中一位玉女手执灵芝,象征吉祥与长生。

灵芝的意象虽最早见于道教艺术中,却很快超越宗教的范畴,广泛流传于世俗审美和日常生活;绘画、雕刻、家具及饰品等艺术门类都在不断再造与重塑灵芝的形象。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所绘的《御笔缂丝新韶如意》,便以灵芝盆栽来寄托“如意”之意。

灵芝(Ganodermalucidum)隶属于多孔菌科 (Polyporaceae) 灵芝属(Gandoerma),是一种兼具观赏与药用价值的真菌。与多数柔软的菌类不同,灵芝的子实体 (Fruiting body) 质地坚硬,表面光滑如漆,能经年不腐。这是因为它常生长于树干或树根等富含木质素的环境中,在分解木材的过程中,也不断合成并积累类似木质素的化合物,最终,灵芝的子实体逐渐角质化、木质化,呈现出一种近乎“骨性”的坚韧。灵芝多呈扇形或贝壳状,色泽由浅及深层层晕染,质感温润。它的生长周期颇为漫长,通常需耗时半年左右,这也让民间衍生出“千年灵芝”的传说——人们因它生长缓慢,便赋予其珍稀、硕大的奇幻想象。

如今,这份想象经科学之力化为现实:2024年,中科院微生物所通过基质拼接技术,促使多个灵芝子实体相互融合,成功培育出直径逾一米的巨型灵芝,让传说中“非同寻常的体量”在当代落地生根。而支撑灵芝生命的‘根’是它的菌丝(Mycelium),它们能够深入到树木和培养基的内部,有很强的吸收营养的能力。灵芝属真菌的菌丝为三菌丝型结构(Trimitic),由生殖菌丝(generative hypae)、骨骼菌丝(Skeletal hypea)与结合菌丝(Binding hypea)共同构成——这使其在真菌界中格外独特。相较于单型(Monomitic)或双型(Dimitic)菌丝,三菌丝型结构拥有更高的强度与韧性:既能支撑复杂的生长形态,又能抵御外界的环境压力。正因如此,灵芝的菌丝体成为现代生物材料研究的理想对象——它既坚固又可再生,能够在自然与人工之间重构新的生命形态。

 

在当代艺术中,灵芝不再只是古画中的祥瑞符号,而被重新赋予了可触的形态与情感温度。漆器传承人王伯杨敏锐的捕捉了灵芝在中国文化中所象征的祥瑞与长生意象,借助其质地坚硬、形态独特的天然特性,将之融入到漆器创作中。经由打磨、髹漆与封光,灵芝的形状被凝固——一只只灵芝杯,仿佛时间被托举在手中。王伯杨来自山水甲天下的桂林,这里除了远近闻名的美景,还有一种流传千年的工艺——漆器,以其独特的风格和百年不腐的特点而闻名。然而,随着上世纪70年代廉价漆的普及,这类传统工艺逐渐被人们淡忘,许多漆艺门店相继关门。因此,出生于1977年的王伯杨,是在漆艺衰落时期成长起来的一代人。1996年,年仅十九岁的他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习漆器制作,首次接触传统大漆工艺。之后的很多年中,他相继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投身于复兴家乡的传统文化建设,并在2019年成为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传承人。直到2025年,王伯杨已接触漆艺近30年。在这数十年的岁月里,传统的漆器不再是被时间遗忘的技艺,而经王伯杨之手成为了连接自然与工艺的新媒介。他对岭南地区古代漆器传统工艺进行系统梳理,并提出“天然胎漆器”概念,为传统漆艺注入新的理解维度。其中,天然胎工艺结合滑地犀皮漆技法制作而成的灵芝杯就是他最为人称道的作品之一。每一只灵芝大漆杯的诞生,都需历经一百五十余道繁复工艺,在反复上漆与阴干中沉淀时光。这背后所耗费的时日与倾注的耐心,堪称极致。先是严苛筛选灵芝原料:或截取其根部规整适形的部分,裁去上方扇面;或选取大小合宜的整芝,将扇面内部精雕镂空,塑造成形似生蚝壳的天然胎体。随后,需将成型胎体浸入生漆中数十日,让漆液丝丝缕缕渗透灵芝肌理——经此工序,杯体方能历经数百年而不腐不蛀,愈发温润有光。草木萌发,四季更迭,漆的厚度仅添一毫米,却凝聚了专注与恒心。待到最后两日的细磨,层层漆面被唤醒,灵芝的纹理与匠人的心思一同浮现。

 

胎体内部还可以做成其他的图案和纹理,比如在杯壁内撒上珍珠粉,或是涂上金粉,为杯内添上柔和的光泽。杯内的图案与杯壁的黑漆相互映衬,杯形则是灵芝的生动形态,是自然、时间与匠心的极致表现。在经历了数月的精工上漆、自然干燥,以及层层细致的手工处理后,一只只黑漆灵芝杯终于呈现在眼前。当灵芝的形被收拢进大漆的光泽之中,它的生命却并未止步于器。它仍在被重新观看、重新生长——从自然的子实体,延展为艺术家的创作媒介与思考对象。

 

闫晓静是一位长期生活在加拿大和北美的华人艺术家,她深受多元文化熏陶,长期思考身份与文化根源对自身的影响。某天,在异乡的土地上,她偶然发现了熟悉的灵芝——这种承载文化记忆的真菌,与她一样,在陌生的环境中扎根生长。这一发现深深触动了她,也成为其艺术创作的媒介和灵感源泉,让她以灵芝映照对文化根源与自我身份的思考。“它分解腐朽和死亡生物,帮助将矿物质、碳和其他有机分子释放回土壤中,为植物提供食物,并对空气和土壤中的碳周转做出重大贡献。真菌参与了生命的循环——这正是蘑菇的生命价值所在。”

 

菌丝,作为真菌的“隐形根系”,细若丝絮,会在基质内外悄然蔓延,充盈每一处微小空隙。原本看似柔软的雕塑,在菌丝的交织缠绕下,逐渐变得致密牢固,通身覆着纯净的雪白,宛若凝霜。这一过程漫长且充满未知——灵芝的生长周期可达数月,每一丝菌丝的蔓延都藏着自然的节律。当菌丝编织的“生命骨架”趋于完整,灵芝的子实体便会在雕塑表面缓缓“破土而出”。它们依托菌丝汲取基质中的营养与水分,在雕塑肌理上慢慢舒展生长。随着灵芝日渐成熟,棕褐色的孢子粉如尘似雾般覆于表面,添了几分朦胧诗意。这一创作,完美融合了自然的随机性与缓慢生长的静谧之美,每一处细节都带着时光的印记。待时机成熟,闫晓静会对雕塑进行脱水、烘干处理,让这份自然与艺术共生的独特形态,最终得以定格。

 

2018年,闫晓静以“祥瑞”为主题创作了一系列大型绘画,将灵芝孢子粉与丙烯颜料结合使用。灵芝孢子粉通常呈为深褐色,这种色调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木’等自然色相呼应,带有沉稳,古拙,内敛的气质。孢子粉不仅是灵芝的生殖细胞,更是生命信息的载体,含有灵芝的遗传物质和活性成分,是其生命延续的象征。

 

在闫晓静的艺术实践中,灵芝不再仅仅是山林间生长的真菌,它跨越地域与文化,成为一种能够被不同文化语境中的观众理解与解读的符号与媒介。“我的作品通常不会给出一个现成结论。若能以委婉的方式引起人们对自然的关注,思考环境的可持续性发展,哪怕是一点点,对我而言也是有意义的。”

 

对灵芝的热爱从来不仅属于东方。西方的养菇人同样沉浸于灵芝生长的多样形态,以及那种缓慢生长所呈现的独特美感。我想,任何养菌的人都难以忽视这种既坚韧,又兼具药用价值与审美特质的真菌。萨姆·舒梅克(Sam Shoemaker)是就是一位这样的养菌人。

 

Sam居住在洛杉矶,是一位艺术家和真菌学家,他的作品灵感来源于多个领域——生态系统、环境心理学、建筑设计等等。在耶鲁大学攻读艺术硕士学位后,Sam重新回到故乡,开办了一家独特的美食蘑菇农场——MycoMyco。MycoMyco不仅是Sam创立的农场,也是他的蘑菇培育实验室。在这里,Sam培育食用、药用、本土、雕塑性乃至有毒的真菌,并为真菌工作的艺术家和真菌学家提供培育研讨会和私人咨询服务。作为兼具种植者与艺术家双重身份的实践者,Sam始终痴迷于那些随时间流转而不断演变的物体与材料。而灵芝,凭借其独特美感与长达数月的生长周期,自然成为了他的心头挚爱。

 

灵芝的魅力远不止于此。随着观察日渐细致入微,Sam竟发现这些生灵仿佛拥有专属“性格”。当他小心翼翼地调节温度、灯光,或是改变环境中的二氧化碳浓度时,灵芝总能敏锐感知周遭变化,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回应——时而“闹脾气”般停滞生长,时而舒展舒展,尽显畅快生机。即便在同一空间内,品种相同的灵芝,仅因摆放位置稍有差异,便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生长姿态。为了更好地凸显灵芝的独特韵味与天然美感,Sam不断改良种植设备,决心为它们量身打造专属容器。蘑菇种植常用的聚丙烯袋虽实用,却未免太过朴素。当他寻觅塑料替代品时,意外发现陶瓷材质竟鲜有人涉足研究。而釉面陶器兼具保湿性能与耐高温灭菌的特性,恰恰是承载真菌生长的理想之选。当然,更换容器绝非易事。譬如容器开口尺寸若不合宜,过大易导致湿度流失、菌丝失水,过小则会阻碍气体交换,二者都会直接影响灵芝顺利结果。而近来,Sam已开启玻璃容器系列的全新尝试——玻璃通透光洁的特质,不仅能直观呈现灵芝从菌丝蔓延到子实体舒展的完整生长轨迹,更能让光影穿透容器,勾勒出菌盖的纹理与菌丝的脉络,让自然生长的细节成为作品的一部分。Sam对真菌的探索仍在继续。2024年,Sam开始收集材料,在洛杉矶住处附近采集一种野生灵芝,以此制作自己的第一艘菌丝体船。

 

他以一艘近4.3米长的平台舟为模板制作了玻璃纤维模具,并在模具内放置了超过136公斤的火麻基质,为菌丝体提供营养。菌丝体繁殖近四周后,他将其放入烤箱中慢慢烘干,制成类似软木的疏水材料,并涂上蜂蜡进行封层,最终得到了一艘重61公斤的“灵芝船”。2025年8月5日早上6点,Sam Shoemaker从卡塔利娜岛出发,驾驶着他的“灵芝皮划艇”,经过12小时的航行,成功抵达洛杉矶以南的圣佩德罗,全程大约42.49公里。此次航行创下了全球“真菌制作皮划艇在公开水域航行”的最远纪录。

 

漫长时光里,灵芝的意象不断延展——从山野间的鲜活肉身到如尘似雾的孢子,从嵌入生漆、铸入青铜的器物肌理,到流淌在人类想象中的文化符号。我们凝视这株跨越千年的生灵,既望见了人类赋予它的厚重期许与精神寄托,也听见了自然藏于菌丝脉络中,写给人类的无声絮语。


Refe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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