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菌和别的细菌一起生活时,会重新安排自己的蛋白质和代谢方式
肠道细菌单独生活时有一套自己的蛋白质和代谢方式,但一旦旁边来了另一个细菌,它就会根据对方的存在重新安排自己。它可能开始换一种糖吃,打开新的转运系统,减少某些基础代谢,增加某些发酵通路,吃掉别人释放的氨基酸,或者和别人一起产生原本单独培养时没有的代谢物。也就是说,微生物群落的功能不是每个成员功能的简单加法,而是在互作中“重新组合”出来的。
细菌不是孤立生活的,它们身边总有别的细菌,这些邻居会抢资源、释放代谢物、改变环境酸碱度,也可能提供某些自己不能产生的营养。过去我们已经可以通过测序知道一个群落里有哪些细菌,也知道某些细菌组合会表现出竞争、共生或互利关系,但细菌在遇到另一个物种以后,细胞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尤其是哪些蛋白质被调高、哪些代谢通路被改变、哪些代谢物是两种细菌一起生活后才出现的,还缺少大规模系统研究。作者正是想把微生物互作从谁多谁少的生态结果,推进到“细菌细胞内部怎样响应邻居”的分子机制层面。文章开头也明确指出,理解群落组成和功能动态的关键挑战,是弄清物种间互作背后的机制,而肠道细菌因为存在丰富的竞争和合作关系,是研究这个问题的合适模型。
这项研究证明物种间互作不是只影响细菌长得快还是慢,而是会大规模重塑细菌的蛋白质组和代谢物输出。换成通俗说法,就是同一种细菌单独培养时像在“一个人过日子”,而和另一个细菌共同培养时,它会根据对方是谁,重新调整自己的运输系统、糖代谢、氨基酸利用、短链脂肪酸代谢、多胺代谢,甚至调动大量还没有功能注释的蛋白。这样一来,群落功能并不是每个物种单独功能的简单相加,而是在互作中产生的新功能。文章摘要中也概括了这一点:作者分析了 15 株肠道细菌的 104 个两两共培养组合,发现通常约 50% 被定量到的蛋白质 会在至少一个共培养条件下发生变化,并通过代谢组发现了可能的交叉喂养代谢物、新出现的多胺代谢,以及氨基酸利用中的生态位分化。
在方法上,作者选择了 15 株人肠道细菌,这些细菌来自 Firmicutes、Bacteroidetes、Proteobacteria 和 Actinobacteria 四个门,既包括常见共生菌,也包括两个常见病原菌 Clostridioides difficile 和 Klebsiella aerogenes,还包括两个益生菌 Lactobacillus acidophilus 和 Lactobacillus gasseri。这些菌被设计成所有可能的两两组合,在 96 孔板中进行厌氧共培养,最终质量控制后得到 608 个样本,覆盖 104 个物种组合,每个共培养大约有 4 个生物学重复,每个单培养对照大约有 16 个生物学重复。培养到稳定生长期后,作者测定 OD,用细胞沉淀做蛋白质组,用上清液做代谢组,检测方法主要是液相色谱串联质谱。
蛋白质组部分使用的是高通量 DIA 蛋白质组学流程,结合 Evosep One 色谱系统、dia-PASEF 和 timsTOF 质谱,并用 DIA-NN 做无谱库搜索。作者一开始采集了 768 个蛋白质组样本,去除鉴定数量不足或样本纯度不够的样本后,保留 608 个样本。单培养中每个物种平均定量到超过 1300 个蛋白质,大约覆盖其基因组编码蛋白的 37%。单培养蛋白水平变异系数中位数约 15%–16%,共培养中升高到约 22%–27%,作者据此认为实验噪声较低,而共培养确实引发了明显生物学响应。
文章先用蛋白质组数据和 OD 来估算每个物种在共培养中的绝对丰度。结果显示,共培养并不是简单由单培养谁长得好来决定谁占优势。单培养 OD 对共培养相对丰度有一定解释力,但相关性并不强,很多单独生长相似的细菌在共培养时比例差别很大,说明物种间互作普遍存在。大多数共培养中存在明显不对称,64% 的共培养里一个物种比另一个物种高出 2 倍以上,但超过 5 倍的强不平衡只占 19%。Bacteroidetes 中的 Phocaeicola vulgatus、Bacteroides uniformis、Bacteroides thetaiotaomicron 和 Segatella copri 常常成为优势成员,而乳酸杆菌、Collinsella aerofaciens 和 Ruminococcus gnavus 常常是低丰度成员。
从生态互作类型看,负向互作占多数,但正向互作也很常见。作者把共培养中某个物种相对于单培养的绝对丰度变化超过 10% 作为正向或负向效应。所有可分析的生长互作中,137/223 是负向互作,42/223 是正向互作,44/223 接近中性。按物种对分类,35% 是竞争,也就是双方都变少;24% 是偏害作用,也就是一方受抑制、另一方基本不变;最常见的是 36% 的剥削型互作,也就是一方增加、另一方减少。还有少数共栖和互利组合。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是,Lacrimispora saccharolytica、C. difficile、L. acidophilus 和 K. aerogenes 能从某些 Bacteroidetes 或 Agathobacter rectalis 的存在中获益。比如 L. saccharolytica 单培养生物量约 1.38 OD 单位,和 A. rectalis 共培养时升到 3.57,和 S. copri 共培养时升到 3.18;C. difficile 被 4 种 Bacteroidetes 促进生长的现象还用定量流式细胞术做了独立验证。
蛋白质组变化是全文最核心的结果。作者把共培养中的蛋白丰度和对应单培养相比,筛选差异蛋白。结果显示,不同物种中至少在一个共培养条件下发生显著变化的蛋白比例从 30% 到 70% 不等,中位数为 49%。这意味着,大约一半可定量蛋白会因为另一个物种的存在而改变丰度。很多响应具有高度特异性,38% 的响应蛋白只在一个共培养条件中发生变化,说明细菌不是简单进入一种通用应激状态,而是会根据具体邻居做出不同反应。与此同时,也有一批“常见响应蛋白”,也就是在 4 个或更多共培养条件中变化的蛋白,各物种中位数约 14%。
作者进一步分析是什么决定了蛋白质组响应强弱。结果显示,响应不是由单一因素控制,而是同时受到物种自身和外部环境影响。基因组编码蛋白数量越多,响应蛋白的绝对数量越多,但响应比例反而降低;低丰度物种往往响应更强,可能因为它们更暴露在对方释放的代谢物、蛋白和细胞影响之下;共培养中生物量变化越大,蛋白响应通常也越明显;pH 变化也很重要,因为很多肠道菌发酵会产生短链脂肪酸和其他有机酸,改变培养环境。多元线性回归显示,模型对响应蛋白比例的预测相关系数为 r = 0.54,其中 pH 变化和相对丰度是重要驱动因素,随后是蛋白质组大小和系统发育距离。
从功能层面看,最容易变化的是营养运输和碳代谢。作者把响应蛋白映射到 KEGG 通路后发现,响应蛋白显著富集在 PTS 磷酸转移酶系统、ABC 转运蛋白、淀粉和蔗糖代谢、其他聚糖降解、丁酸代谢 等通路中。这说明细菌遇到其他物种后,首先要调整的是“吃什么”和“怎么把营养运进来”。相反,一些核心管家功能,比如氨酰 tRNA 合成、RNA 聚合酶、同源重组和核苷酸代谢等,在共培养中相对不那么容易变化,说明这些基础功能对群落扰动有一定缓冲。作者还发现,不同伙伴会诱导不同通路变化,比如很多物种都会诱导对方的 PTS、ABC 转运、淀粉和蔗糖代谢等发生变化,而 C. aerofaciens 的存在常常引起精氨酸生物合成相关蛋白变化。
C. difficile 和 Bacteroidetes 的互作是文章中一个很具体、也很有解释力的例子。已有研究中,Bacteroides 和 Phocaeicola 在 BHI 培养基中被认为可以抑制 C. difficile,但作者在 mGAM 培养基中却看到多种 Bacteroidetes 和 A. rectalis 促进 C. difficile 生长。作者发现,培养基差异很关键:在 BHI 中,B. thetaiotaomicron 对 C. difficile 的作用从促进变成抑制。mGAM 中含有较多淀粉,作者构建了缺失淀粉利用系统关键 α-淀粉酶 susG 的 B. thetaiotaomicron 突变株,发现这个突变株不能再促进 C. difficile 生长。这个结果说明,B. thetaiotaomicron 的淀粉代谢参与了对 C. difficile 的促进作用。图 3c 也显示,在没有淀粉的 BHI 中,C. difficile 相对生长显著降低;在 mGAM 中使用 ΔsusG 突变株也会降低 C. difficile 相对丰度。这个例子的通俗解释是,某些 Bacteroidetes 能先把复杂淀粉类底物分解,产生其他细菌可利用的代谢物或改变环境条件,从而间接帮助 C. difficile。蛋白质组数据支持这种解释:C. difficile 在许多共培养中下调糖转运相关 PTS 和糖酵解上游蛋白,同时上调丁酸生成相关酶,这与此前报道的 Bacteroides 向 Clostridia 提供琥珀酸和乙酸等交叉喂养关系相符。C. difficile 与 Bacteroides 共培养环境偏酸,也可能缓解 Clostridium 单培养中高 pH 对自身生长的不利影响。这里作者并没有说只存在一种确定代谢物,而是把蛋白质组结果作为提出交叉喂养假设的依据。
代谢组分析进一步揭示了真正的新兴代谢。作者检测了共培养上清中的氨基酸、短链和支链脂肪酸、色氨酸衍生物以及生物胺。单培养中,Bacteroidetes 会产生大量发酵产物琥珀酸;许多物种产生丙酸、异丁酸和异戊酸;C. sporogenes 产生吲哚-3-丙酸,E. coli 产生多胺,K. aerogenes 产生组胺。随后作者把共培养中观测到的代谢物浓度,与根据单培养和相对丰度推算出的“理论相加值”比较,发现 2600 个代谢物-物种对组合中有 267 个 显著偏离预期。其中 73 个低于预期,提示前体竞争或交叉喂养消耗;194 个高于预期,提示互作诱导代谢上调、资源分工或真正的新兴代谢。
多胺代谢是一个很突出的新兴代谢例子。E. coli 单培养不产生或几乎不产生 agmatine,但和特定 Bacteroidetes 共培养时会出现 agmatine;K. aerogenes 的组胺产生会被 C. aerofaciens 和 S. copri 刺激;putrescine 只在 E. coli 或 K. aerogenes 与 C. aerofaciens 共培养时明显产生;与 S. copri 共培养时还出现低水平乙酰化 cadaverine。C. aerofaciens 单培养中积累 ornithine,但和 C. sporogenes、K. aerogenes 或 E. coli 共培养时 ornithine 被消耗,作者认为这可能表示 ornithine 被交叉喂养给另一方,并进一步转化为 putrescine。通俗地说,一些代谢物不是某个细菌单独生活时会大量产生的,而是两个细菌放在一起后,通过底物交换和代谢调控才冒出来的。
文章还发现了与宿主健康相关的代谢物变化。比如 GABA 在单培养中含量很低,但在一些共培养中变成高丰度代谢物,其中很多组合涉及已知 GABA 生产者 B. uniformis。IAA 吲哚乙酸 在多个涉及 C. difficile 的共培养中升高,而 IAA 是一种可能影响免疫系统和癌症治疗反应的微生物代谢物。这些结果说明,肠道菌群产生的功能代谢物,可能不是某个物种单独能力就能解释,而是依赖群落中的具体互作关系。氨基酸利用方面,作者发现肠道细菌之间存在明显生态位分化。单培养中,大多数物种只消耗很少几种游离氨基酸,表现出比较窄的偏好。E. coli 和 K. aerogenes 这两个近缘物种偏好相似,都会消耗赖氨酸、丝氨酸、苏氨酸和天冬氨酸;C. difficile 和 C. sporogenes 虽然也近缘,但偏好差异很大,只在丝氨酸和苏氨酸上重叠;C. aerofaciens 主要选择性消耗精氨酸,L. saccharolytica 主要消耗丝氨酸。共培养中,作者检测到 187 个氨基酸-物种对互作 显著偏离预期,几乎全部是氨基酸降低,说明一个物种释放或产生的氨基酸被另一个物种消耗。作者还在 156 个案例 中推断了氨基酸流向,发现 K. aerogenes、E. coli、C. sporogenes、C. difficile 和 B. thetaiotaomicron 是总体氨基酸接收者;丝氨酸、精氨酸和亮氨酸是最常交换的氨基酸。C. difficile 尤其能从多种 Bacteroidetes 那里获得氨基酸。这个结果说明,群落中可能存在一种“共同消化蛋白、不同细菌分食不同氨基酸”的模式。
文章还从进化角度分析了同源蛋白的调控是否保守。作者用 OrthoFinder 找到不同物种之间的直系同源蛋白,然后比较这些蛋白在不同共培养条件下的表达变化是否相似。结果显示,远缘物种之间几乎没有相关性;只有近缘物种之间有一定相关,比如 E. coli 和 K. aerogenes、L. acidophilus 和 L. gasseri,以及一些 Bacteroides 之间。但即使近缘物种,相关性也不总是很强。以 P. vulgatus 为例,它与 B. uniformis 的同源蛋白调控相关性中位数为 0.46,与 B. thetaiotaomicron 为 0.25。不同蛋白类别也有不同保守性,酶类和转运蛋白的响应较接近,核糖体蛋白和转录因子则更分散。作者因此认为,同源蛋白在不同物种中可能已经发生功能分化,或者不同物种面对同一个邻居时,因为自身代谢背景不同而做出不同反应。
最后,文章还强调了大量未知蛋白的重要性。许多响应强烈的蛋白没有明确功能注释,有些甚至没有 KEGG Orthology 条目。作者利用共表达聚类发现,一些未知蛋白会和已知功能蛋白一起变化,因此可以帮助推测其功能。比如在 S. copri 中,很多高度调控的蛋白聚成不同模块,有些模块可能与聚糖代谢、肽分解、氨基酸代谢、硫胺素代谢或核糖体功能有关,但也有一些模块几乎完全没有注释。作者认为,这些在群落互作中特异响应、但目前无人研究的保守蛋白,是未来功能基因组学的重要目标。
结论:
细菌物种间互作会在蛋白质组和代谢组层面引发广泛重组。共培养不是把两个单培养状态简单混在一起,而是会让细菌重新调节大量运输蛋白、碳代谢酶、氨基酸利用通路和其他功能蛋白,并产生单培养无法预测的代谢结果。竞争、剥削、偏害、共栖和互利都可以出现在肠道细菌两两组合中,但无论生态结果是正向还是负向,细菌都会根据对方是谁、自己在共培养中占多少、环境 pH 怎么变化来调整自身分子状态。作者最后认为,这套系统性共培养蛋白质组和代谢组数据,为理解微生物群落功能、解析未知蛋白功能、设计群落代谢提供了一个分子窗口。
以后研究微生物群落,不能只看物种组成,也不能只看每个菌株单独能做什么,因为很多真正重要的功能只有在细菌相遇后才会出现。未来如果想理解肠道菌群如何影响健康、病原菌如何被共生菌促进或抑制、益生菌为什么在不同人身上效果不同,就需要把蛋白质组、代谢组和生态互作结合起来看。对合成菌群设计来说,这篇文章也提醒我们,设计一个稳定有效的微生物组合,关键不只是挑选“功能好”的单菌,而是要预测它们放在一起以后会不会重新分配资源、改变代谢、产生新功能,甚至意外促进病原菌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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