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核糖体碰撞到病毒复制:研究揭开RNA病毒劫持宿主翻译的新路径
病毒复制从来不只是“复制自己的RNA”这么简单。它还必须改变宿主细胞的蛋白质合成体系,让有限的核糖体、能量和原料更多地服务于自己。过去,人们通常把程序性核糖体移码(programmed ribosomal frameshifting,PRF)理解为RNA病毒压缩基因组、调节病毒蛋白比例的一种编码策略。
但近日,《Cell》的研究报道“Programmed ribosomal frameshifting triggers translational stress to promote viral replication”,提出了一个更值得关注的解释:PRF不仅改变病毒蛋白怎么翻译,还可能主动触发宿主的整合应激反应(integrated stress response,ISR),压低宿主蛋白质合成,从而为病毒复制创造更有利的环境。
PRF原本只是“多写几个蛋白”的办法吗?
RNA病毒面临一个基本限制:基因组很小,却需要编码足够多的蛋白。
程序性核糖体移码正是解决这一问题的重要方式。正常情况下,核糖体沿着mRNA以三个核苷酸为一个密码子向前读取。但在某些特殊RNA序列上,核糖体会发生一个核苷酸的“错位”,进入新的阅读框(reading frame),从而在同一段RNA上产生不同的蛋白产物。
SARS-CoV-2就是典型例子。它的移码位点位于ORF1a和ORF1b之间,后者编码包括RNA依赖的RNA聚合酶Nsp12在内的重要复制蛋白。这里存在一个复杂的RNA假结(pseudoknot)以及滑移序列(slippery site),核糖体经过时会短暂停顿,并可能发生移码。
过去研究重点往往放在一个问题上:移码效率是多少,它如何决定病毒蛋白的比例?
这项研究却换了一个角度:
答案比预期更复杂。
只放进一小段病毒RNA,细胞就开始“应激”
研究人员首先没有直接研究完整病毒,而是把SARS-CoV-2最核心的PRF序列单独放入细胞。
作为对照,他们破坏RNA假结结构,构建了ΔL1突变体。结果很明确:完整PRF结构能够维持较高的移码活性,而破坏假结后,移码显著下降。
但更重要的是细胞本身发生了什么。
RNA测序显示,与ΔL1相比,完整PRF序列引起了382个差异表达基因(differentially expressed genes,DEGs)的变化。其中197个上调基因进一步进行通路分析后,呈现出与harringtonine、emetine等翻译抑制剂相似的表达特征。
也就是说,仅仅表达这一小段病毒RNA,就已经让细胞表现出了“翻译受到压力”的分子特征。
随后,研究人员检测了整合应激反应。
结果发现,完整PRF序列能够明显促进eIF2α磷酸化并升高ATF4,而典型内质网应激通路中的ATF6和XBP1并没有出现相同程度的激活。进一步逐个干预4种可以磷酸化eIF2α的激酶——GCN2、PERK、PKR和HRI——只有抑制GCN2能显著削弱这一反应。
这意味着一条重要链条开始浮现:
病毒感染后的第2小时,GCN2已经启动
仅靠人工表达一段RNA还不够。更关键的问题是:完整病毒感染时,这条通路是否真的存在?
研究人员感染Calu3肺上皮细胞后,对感染后0、2、6、10和24小时进行了连续观察。
结果显示了一个非常清楚的时间顺序。
在感染后2小时(2 h post-infection,2 hpi),GCN2已经开始活化,而且几乎与Nsp12开始表达同步,同时出现eIF2α磷酸化和ATF4升高。
相比之下,PKR直到约10小时才明显启动,而PERK更晚,到约24小时才出现强烈活化。
这个时间差很重要。
因为它意味着GCN2并不像某些后期应激通路那样,等到大量病毒RNA、双链RNA或内质网压力累积后才被动响应。它可能在病毒复制非常早的阶段,就已经感知到了病毒翻译过程中发生的异常。
进一步看宿主翻译状态,时间关系更加清楚。
在高感染剂量下,4小时左右宿主翻译变化还比较有限;10小时已经出现明显抑制;24小时则接近全面的翻译关闭(translational shutoff)。
使用GCN2抑制剂A92后,10小时左右的宿主翻译抑制能够被大幅恢复;但到了24小时,A92的作用已经明显减弱。
这提示宿主翻译关闭并不是一个单一机制从头持续到尾,而更像是一场不断换人的接力。
“应激”为什么没有把病毒一起饿死?
这里会出现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
ISR通常会抑制蛋白质合成。如果宿主整体翻译被压低,病毒自己不是也需要核糖体吗?
问题就在于:翻译抑制并不是均匀发生的。
当GCN2被激活后,eIF2α磷酸化会抑制大量常规翻译起始过程,但ATF4等一部分转录本反而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继续甚至增强翻译。
SARS-CoV-2还有另一件工具——Nsp1。它可以直接干扰宿主mRNA进入核糖体,而病毒RNA则具有一定逃逸能力。
研究显示,单独表达PRF序列只能造成相对温和的翻译抑制;单独表达Nsp1也会抑制翻译;但两者共同存在时,效果明显增强,可以接近完整病毒感染时观察到的状态。
因此,更合理的理解不是病毒简单地“关闭所有翻译”,而是:
宿主大量常规蛋白合成受到抑制,而病毒复制所依赖的翻译程序仍然能够运行。
关键的可能不是“移码”,而是核糖体“堵车”
这项研究中最值得仔细推敲的一点,是研究人员继续拆解了PRF的具体结构。
他们构建了多种突变体,让核糖体在假结之前停止、在假结附近停止,或者破坏滑移序列。
结果出现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现象:
某些已经基本不能发生移码的构建体,只要仍然能够让核糖体在完整RNA结构附近停顿,依然可以激活GCN2。
反过来,如果破坏假结,使核糖体不再形成相同程度的停顿,即使RNA序列仍在那里,GCN2激活也会明显减弱。
因此,从机制上看,直接触发信号的事件可能并不是“核糖体最终有没有成功移码”,而是:
研究人员进一步用RNase I处理后观察到,表达完整PRF结构的细胞积累了具有核酸酶抗性的双核糖体(disome)。更直接的是,在双核糖体组分中,完整PRF RNA相对于ΔL1对照富集了约60倍。
换句话说,那里确实发生了明显的核糖体拥堵。
这一点也让“程序性核糖体移码”这个名字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更意外的是:经典传感器ZAKα竟然不是必需的。
核糖体碰撞并不是什么全新的细胞事件。
过去研究已经发现,发生核糖体碰撞后,ZAKα可以感知异常核糖体状态,并进一步触发应激信号。因此,最自然的推测是:病毒PRF造成碰撞,然后通过ZAKα激活GCN2。
但研究结果并非如此。
敲除GCN1后,PRF诱导的GCN2激活明显受到影响;但敲除ZAKα后,这条通路依然能够运行。
研究人员于是继续寻找“缺失的一环”。
他们利用RNA pull-down结合质谱,在完整PRF RNA周围找到35个显著富集蛋白。随后进行siRNA筛选,IGF2BP3、PSMD7、PSMC5、UPF1和DRG1的降低都能削弱eIF2α磷酸化。
进一步排除高细胞毒性的PSMD7、PSMC5,以及会直接影响移码效率的UPF1后,最后留下两个核心候选:
更细致的实验显示,两者作用并不相同。
敲低IGF2BP3后,GCN2几乎无法正常结合PRF RNA;而降低DRG1并不会明显阻断GCN2的募集。
因此研究人员提出:IGF2BP3更像是帮助GCN2到达核糖体碰撞位点的因子,而DRG1可能参与后续的PRF特异性激活过程。
而且这种分工并不限于病毒。
紫外线、谷氨酰胺缺乏或anisomycin造成的核糖体压力同样依赖IGF2BP3;相比之下,DRG1在这些一般性应激中的作用较弱,却在PRF相关应激中格外重要。
这暗示细胞可能并不是只有一种“核糖体碰撞传感器”,而是存在针对不同核糖体状态的多套识别机制。
SARS-CoV-2不是特例。如果这套机制只存在于SARS-CoV-2,它可能只是某一种病毒的特殊策略。
于是研究人员又检查了HIV-1和西尼罗病毒(West Nile virus,WNV)。
结果显示,类似机制再次出现。
HIV-1感染Jurkat细胞后,约24小时可以观察到GCN2和eIF2α磷酸化,48小时出现更明显的ATF4激活;使用A92抑制GCN2后,病毒复制受到明显抑制。
WNV则更像SARS-CoV-2:感染后约2小时即可出现早期GCN2激活。
在WNV实验中,A92对病毒复制呈剂量依赖性抑制,计算得到的IC50约为1.037 μM,而CC50高于12 μM。
更重要的是,无论HIV-1还是WNV,只要破坏能够造成核糖体停顿的关键RNA二级结构,GCN2-ISR激活都会明显下降。
这使研究的含义从“一种冠状病毒的特殊机制”,扩展到一个更广泛的可能性:
值得关注的,不只是一个新的抗病毒靶点。
从药物开发角度看,这项工作自然会让人想到GCN2、IGF2BP3、DRG1,甚至病毒PRF结构本身。
研究中,无论药理抑制GCN2,还是降低GCN2、IGF2BP3或DRG1,都可以不同程度削弱病毒复制;GCN2抑制作用还在Delta、Omicron BA.1、JN.1等不同SARS-CoV-2变异株以及人支气管上皮气液界面培养体系中得到验证。
但现在就把GCN2称为一个成熟的抗病毒药物靶点,仍然太早。
GCN2本身是宿主重要的应激调控蛋白,广泛参与氨基酸缺乏、代谢压力和细胞稳态。长期或全身抑制它会产生什么后果,并不能由这些体外实验回答。A92在这里首先是一种机制研究工具,而不是已经证明安全有效的抗病毒药物。
该研究也明确列出了几个局限:研究使用了缺失Spike的SARS-CoV-2 replicon,其动力学与真实感染并不完全一致;由于PRF本身就是病毒复制的重要组成部分,很难把“破坏PRF直接降低病毒适应性”和“关闭ISR导致病毒复制下降”彻底分开;出于生物安全原因,多种移码突变主要在最小报告系统中验证,而没有直接构建进完整活病毒;IGF2BP3和DRG1究竟如何在分子层面激活GCN2,也仍需进一步研究。
一次“移码”,暴露了病毒利用宿主的新方式。
这项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或许并不只是发现了“GCN2有利于病毒复制”。
它改变了我们理解PRF的方式。
过去,PRF主要属于“病毒如何编码蛋白”的问题;现在,它开始进入另一个层面——病毒RNA自身的结构,能够塑造核糖体的物理状态,而核糖体状态又可以成为细胞信号。
RNA假结让核糖体停顿,核糖体发生碰撞,IGF2BP3、DRG1和GCN1参与识别和传递信息,GCN2被激活,eIF2α磷酸化,宿主整体翻译下降,而病毒获得更有利的复制环境。
从一段RNA二级结构,到核糖体碰撞,再到整个细胞翻译体系被重新安排,这条路径把病毒学、RNA生物学、核糖体质量控制和细胞应激反应连接在了一起。
更值得继续关注的问题是:细胞原本用于发现翻译异常、保护自身的应激系统,究竟有多少已经被病毒转化成了复制工具?
这可能比“病毒怎样躲过免疫系统”更进一步——它提示我们,某些病毒并不只是逃避免疫反应,而是在利用宿主原本用于维持稳态的信号系统,为自己的复制重新分配资源。
1、凡本网所有原始/编译文章及图片、图表的版权均属微生物安全与健康网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联系取得授权后转载。
2、凡本网未注明"信息来源:(微生物安全与健康网)"的信息,均来源于网络,转载的目的在于传递更多的信息,仅供网友学习参考使用并不代表本网同意观点和对真实性负责,著作权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转载无意侵犯版权,如有侵权,请速来函告知,我们将尽快处理。
3、转载请注明:文章转载自www.mbiosh.com
联系方式:020-876809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