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义突变并不“沉默”:研究发现改变RNA结构就能显著削弱病毒
我们习惯把病毒基因组理解成一串“编码蛋白质的信息”:核苷酸决定密码子,密码子决定氨基酸,最终形成病毒蛋白。但如果同一段RNA在不改变蛋白质序列的情况下,仅仅改变折叠方式,就能让病毒复制能力下降近100倍,甚至显著降低致病性,这意味着什么?
近日,《Cell》的研究报道“RNA structures regulate norovirus life cycle and enable rational attenuation in vivo”,研究人员以鼠诺如病毒(murine norovirus, MNV)为模型发现:病毒RNA不仅负责“编码”,其自身形成的二级结构(RNA secondary structure)还是病毒复制和翻译的重要调控层。更进一步,他们尝试直接改变这些结构,在不大幅改变病毒蛋白组成的情况下将病毒“调弱”,为RNA病毒的理性减毒(rational attenuation)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
一条只有7.4 kb的病毒RNA,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研究它怎么“折”?
鼠诺如病毒是一种正链单链RNA病毒(positive-sense single-stranded RNA virus),整个基因组只有大约7.4 kb。
从信息密度来看,它已经相当“拥挤”。
病毒基因组几乎全部用于编码蛋白,5′非翻译区(5′ untranslated region, 5′ UTR)只有5个核苷酸,3′ UTR也只有78个核苷酸。负责产生病毒衣壳蛋白VP1和VP2的亚基因组RNA(subgenomic RNA, sgRNA)长度约2.4 kb,其5′ UTR甚至只有4个核苷酸。
当“不编码蛋白”的空间如此有限时,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出现了:
病毒还把复制、翻译时机以及不同蛋白之间的表达比例等调控信息放在哪里?
答案可能就隐藏在编码区本身。
RNA并不是一根伸展开来的线。不同位置的核苷酸可以彼此配对,形成茎环、发夹以及更加复杂的多分支结构。换句话说,同一条RNA同时包含两类信息:一类来自核苷酸顺序,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序列信息;另一类来自这些核苷酸在空间上如何折叠。
研究人员因此没有首先去问“哪个基因最重要”,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病毒RNA在感染细胞里究竟折叠成什么样?
他们使用两种相互独立的细胞内RNA化学探测方法——SHAPE突变谱分析(SHAPE-MaP)和四碱基DMS突变谱分析(four-base DMS mutational profiling, fbDMS-MaP),直接研究感染细胞中的病毒RNA。
结果显示:
整个MNV基因组中,接近57%的核苷酸参与碱基配对。
作为参照,随机RNA序列中这一比例大约只有30%。
研究人员进一步结合SHAPE反应性和Shannon熵(Shannon entropy),筛选出同时具有较低结构柔性和较稳定折叠状态的区域,共识别出16个静态结构区域(static structural regions)。
这些区域的平均碱基配对比例进一步升高到66.5%。
而且,它们并非均匀分布。
编码结构蛋白VP1和VP2的区域最为突出,大约60%的RNA位于这些高度稳定结构区域;NS1/2和VPg约为40%,NS4约10%,RNA依赖的RNA聚合酶(RNA-dependent RNA polymerase, RdRp)约27%,NS3和蛋白酶区域则没有发现符合标准的静态结构区域。
这已经提示:RNA结构很可能并非病毒复制过程中偶然形成的副产品。
它们有自己的“地理分布”.
如果这些结构没有用,进化为什么要费力把它们保留下来?
看到稳定结构,并不等于证明它有功能。
RNA自然会折叠。一段RNA形成发夹,也可能只是一种物理结果。
因此,研究人员寻找了第二条证据:进化选择压力。
这里最值得关注的是同义突变(synonymous mutation)。
同义突变改变了RNA序列,却不改变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如果某段RNA只承担蛋白质编码功能,那么很多同义突变原则上具有较大的变化空间。
但如果一段RNA还必须保持特定折叠方式,那么即便氨基酸不变,有些同义突变也不能随意发生——因为它可能破坏碱基配对。
研究人员比较了RNA双链区域和单链区域的同义突变率(synonymous substitution rate, dS)。
结果发现,双链区域的dS显著更低。
而非同义突变率(non-synonymous substitution rate, dN)在单链和双链区域之间没有表现出同样的差异。
这个结果的重要之处在于,它把“RNA形成稳定结构”与“这些结构受到进化选择”联系了起来。
而且这种模式不仅存在于单一MNV毒株中。
研究人员进一步比较了来自9个诺如病毒基因群(GI–GIX)的序列,仍然观察到双链区域同义突变受到更强限制。再把鼠诺如病毒与人诺如病毒GII型(human norovirus genogroup II, HNV GII)比较时,基因组两端、RdRp-VP1交界区域以及VP1内部都出现了相似的同义突变受限区域。
这并不能直接证明鼠病毒中的每一个RNA结构在人诺如病毒中都具有相同功能。
但它提出了一个相当值得追踪的可能性:
病毒在进化过程中保存的,也许不只是蛋白质序列,还有RNA必须维持的“形状”。
从“看见结构”到“证明结构有用”,中间差的是一整条因果证据链
一项RNA结构研究最容易停留在“画出很多漂亮的茎环”。
这项工作的关键之处,是继续关注:如果主动把这些结构拆开,病毒会发生什么?
研究人员首先使用锁核酸(locked nucleic acid, LNA)与目标RNA区域结合,希望扰乱原有局部结构。
结果显示,与对照相比,针对候选结构区域的LNA处理可以让感染后的细胞存活率提高约15%–35%;在病毒噬斑实验(plaque assay)中,部分结构靶向LNA使病毒滴度下降最多约1个log数量级,也就是接近10倍。
用于验证体系有效性的阳性对照LNA甚至可以使病毒滴度下降约1.5 log。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外:lowSS10。
LNA靶向lowSS10时,没有观察到明显的病毒生长缺陷。
如果实验停在这里,很容易得出“lowSS10可能不重要”的结论。
研究人员没有这样处理。
他们考虑到,LNA能否发挥作用还取决于RNA区域是否容易接近、是否被蛋白质占据,以及sgRNA的丰度是否高到足以“稀释”LNA的结合效果。
于是,他们直接修改病毒基因组。
研究人员在lowSS1、lowSS5、lowSS6、lowSS10和lowSS13等区域引入一系列同义突变:尽量保持编码的氨基酸不变,却破坏原有碱基配对,使RNA结构被“解开”。
这一步让lowSS10的作用显现出来了。
一个结构让翻译加速,另一个结构却在主动“踩刹车”
在细胞培养中,lowSS1结构破坏后,病毒早期滴度最多下降约1个log;lowSS5、lowSS6和lowSS13的影响相对温和,早期大约下降0.5 log。
lowSS10则表现得最明显。
在感染后24小时和48小时附近,lowSS10结构破坏突变体的病毒滴度相比野生型下降接近2个log数量级,也就是接近100倍。
但这里仍然存在一个关键问题:
究竟是RNA结构被破坏导致病毒复制下降,还是这些核苷酸变化本身带来了其他影响?
研究人员设计了“补偿突变”(compensatory mutation)。
他们再次改变RNA序列,但把原先被破坏的碱基配对重新建立起来。
结果,病毒滴度恢复到接近野生型水平。
研究人员还采用不同的同义密码子构建lowSS10突变体,依然得到相似的复制缺陷。
因此,至少在这些实验条件下,证据更支持一个因果解释:
决定表型的关键不是某几个特定核苷酸,也不仅仅是密码子使用,而是这些核苷酸能否形成特定RNA结构。
接下来的翻译报告实验(translation reporter assay)又揭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现象。
lowSS1和lowSS10都位于RNA的翻译起始端附近,但功能方向恰好相反。
破坏lowSS1后,报告基因的翻译量下降,说明lowSS1更像一个顺式翻译增强元件(cis-acting translational enhancer)。
破坏lowSS10后,翻译量反而上升,说明lowSS10是一种顺式翻译抑制元件(cis-acting translational repressor)。
为什么病毒要主动抑制自己的蛋白质翻译?
lowSS10位于sgRNA起始区域。结构模型显示,它把翻译起始密码子AUG包裹在配对形成的茎结构之中,从而降低核糖体对AUG的可及性。
这意味着病毒可能并不是一味追求“蛋白质越多越好”。
对于高度丰富的sgRNA,如果衣壳蛋白过早或过量产生,而可供包装的病毒基因组不足,就可能形成更多不能有效传播的颗粒。
因此,病毒需要解决的并不是最大化表达,而可能是控制表达的比例和时机。
这一点值得注意:在复杂生物系统里,“抑制”并不天然意味着功能下降。有时候,限制一个过程恰恰是维持整体效率的一部分。
把一个RNA结构拆开后,病毒在小鼠体内明显“弱”了
细胞实验仍然不能回答最关键的问题:这些结构会不会影响一个完整宿主体内的感染过程?
研究人员随后使用C57BL/6小鼠进行感染。
感染4天后,他们检测肠系膜淋巴结(mesenteric lymph node, MLN)、回肠、结肠和脾脏中的病毒RNA。
lowSS10仍然是表现最突出的突变体。
在肠系膜淋巴结中,lowSS10突变体的病毒RNA水平比野生型低接近2个log;lowSS1大约下降1个log,而lowSS5、lowSS6和lowSS13的下降幅度约为0.5 log。
在回肠中,lowSS10的病毒RNA已经大部分检测不到。
在结肠和脾脏中,同样检测不到lowSS10病毒RNA。
研究人员随后把实验推进到免疫功能受损的IFNAR敲除小鼠(IFNAR knockout mice)。这类小鼠对MNV CW3感染高度敏感。
感染lowSS10突变病毒后,小鼠没有出现体重下降,10只小鼠中有9只存活到实验观察结束。
这里还有一个需要特别说明的技术细节。
lowSS10的突变虽然在VP1编码框架中属于同义突变,但由于该区域与另一个开放阅读框VF1重叠,因此会改变VF1蛋白。
为了避免把VF1改变误认为RNA结构效应,研究人员额外构建了VF1敲除病毒进行对照。
结果仍然支持:观察到的减毒表型主要来自RNA结构破坏,而不是VF1蛋白变化。
这类控制实验看似只是技术细节,却决定了“相关性”能否进一步走向“因果性”。
最有意思的一步:不大幅改变病毒蛋白,能不能直接把病毒设计成减毒状态?
到这里,这项研究已经回答了RNA结构是否重要的问题。
但研究人员又向前走了一步:
既然破坏lowSS10能够明显降低病毒复制和致病性,那么这种病毒能否保留足够的免疫原性(immunogenicity),成为一种结构指导的减毒策略?
他们先用lowSS10突变病毒感染正常小鼠。
两周后,再用野生型MNV CW3进行攻击。
lowSS10感染能够诱导抗MNV免疫球蛋白G(immunoglobulin G, IgG)反应。到初次感染两周后,lowSS10组和野生型组都已经形成较强的抗体反应。
更关键的是二次攻击后的病毒控制能力。
此前仅接受模拟处理的小鼠,在多个组织中都能检测到较高水平的病毒RNA。
而提前感染lowSS10突变体的小鼠,在再次受到野生型病毒攻击后,肠系膜淋巴结中的病毒RNA水平极低,在回肠、结肠和脾脏中则检测不到病毒RNA。
换句话说,在这个小鼠模型中,lowSS10突变病毒虽然明显被“削弱”,却仍然保留了诱导保护性免疫的能力。
这正是活减毒策略最希望获得的组合:
活减毒病毒最怕“变回去”,RNA结构能否提高这道门槛?
活减毒疫苗(live attenuated vaccine)始终绕不开一个问题:遗传稳定性(genetic stability)。
一个减毒病毒如果经过多轮复制后重新获得高复制能力,那么它的安全性就会受到影响。
这项研究的思路与传统的单个位点减毒不同。
研究人员不是依赖某一个关键氨基酸变化,而是在一个RNA结构中同时引入多个核苷酸改变,用多个同义突变共同破坏原有配对关系。
理论上,病毒如果想完全恢复原来的结构,需要同时解决多个位置的配对关系,因此恢复的遗传门槛可能更高。
研究人员将这些结构破坏病毒在细胞中连续传代8轮,并持续测序相应突变区域。
结果没有检测到向原始高毒力序列方向的回复突变(reversion)。
这当然不能等同于“绝不会回复”。
8轮体外传代与真实人群中的长期传播之间还有很大距离。
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概念验证(proof-of-concept):RNA结构本身可以成为设计病毒复制适应度的新变量,而不只是被动观察的分子特征。
这项研究最值得关注的,或许不是一个“疫苗候选物”
如果只把这项工作概括为“研究人员做出了一个减毒诺如病毒”,反而容易低估它。
更重要的变化在于,它扩展了我们理解病毒基因组的方式。
过去看到一个编码区,我们首先会问:它编码什么蛋白?
现在还需要关注:这段RNA本身折叠成什么结构?这种结构会不会影响核糖体进入、病毒RNA复制、亚基因组表达甚至感染适应度?
同一个核苷酸序列,可能同时受到两种约束。
第一种约束来自蛋白质:密码子必须编码合适的氨基酸。
第二种约束来自RNA:这些核苷酸还必须与其他位置正确配对,保持特定空间结构。
于是,一个在蛋白质层面看似“沉默”的同义突变(synonymous mutation),到了RNA结构层面可能完全不沉默。
这也是这项研究最值得延伸思考的地方。
当我们分析病毒进化时,只关注氨基酸变化是否足够?
当我们寻找抗病毒药物靶点时,除了病毒蛋白,稳定而保守的RNA结构是否也值得系统筛选?
而在疫苗设计中,我们是否能够不再依赖长期传代产生随机减毒,而是在充分理解病毒调控网络之后,有目的地降低病毒适应度?
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被这项研究最终回答。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研究对象仍然是鼠诺如病毒,而不是人诺如病毒。
虽然研究人员在人诺如病毒GII型中发现了相似的进化约束区域,但这些区域是否具有相同的结构和功能,目前并没有被直接证明。
此外,研究中的翻译报告系统使用的是加帽RNA(capped RNA),而天然诺如病毒依赖病毒基因组连接蛋白VPg进行翻译起始;报告系统还把局部RNA结构从完整病毒基因组背景中单独取出。因此,实验可以说明调控方向,却未必能精确反映天然感染状态下调控效应的大小。
所以,这项工作距离“设计人用诺如病毒疫苗”还有明显距离。
但它已经证明了一件更基础、也更具有方法学意义的事情:当核苷酸折叠成特定结构后,病毒基因组就多出了一层可以被进化保存、可以被实验扰动,也可能被药物和疫苗设计利用的信息。
未来理解一个RNA病毒,或许不能只读它“写了什么”。还要看它——折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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